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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谦的博客

独立学者、作家、文艺评论家殷谦的官方博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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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我
殷谦  

作家、诗人、文艺评论家

◎殷谦,笔名:北野。独立学者,作家,文艺评论家。 ◎此博客是本人在网易网站注册的唯一博客,其他以本人名义注册的博客均为假冒,此博客所有文章均为本人原创首发。 ◎原创作品,谢绝转载。此博客的文字版权均归殷谦所有,未经书面授权,禁止任何媒体和个人转载或制作各类出版物。 MSN:beiye@msn.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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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谦:二零一七一路向西(大散文)  

2018-01-30 19:56:23|  分类: 赤身歌唱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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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名:心灵真经-人经三部曲
豆瓣评分:分(7人评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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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自豆瓣读书资源
殷谦:二零一七一路向西(大散文) - 殷谦 - 殷谦的博客
 
      荏苒几十天。这是一个被周遭垢氛所影响的非常恶劣的夜晚,我觉得完全是独自一人在这个世界上。在雁北的几年里我不断下跌,甚至于更深。我一直想一个四十岁的人在很多方面不该如此低劣,很长一段时间我很沮丧,没有目标感和安全感。我对在雁北某个小镇的那一些猛烈和无形的,甚至令人鼓舞的日子刻骨铭心。尤其经常遭受凌轹,我更觉得这个小镇虽然外表光鲜,但实质上很粗鄙,很暴力,很亂俗,更是没素质,确实很欠揍,多数人都成为变色龙,进化并已适应在不同的环境中有意无意的装塐,只有回到家才是他真实的自己。事实上任何努力的粉饰都掩盖不了这些魂质,仰或内质的东西。  
     在小镇的最后几天,我本来就不高兴,那段时间我在怔忡和寂寞中煎熬了过来。母亲又打电话来问我的安全了,絮聒不止,因为她做了一个不好的梦,她竟然因为一个梦心慌意乱,翻覆不宁,几度啜泣。我忖量如何安慰母亲,我说梦是反的,梦到了不好的便是极好的。也许在他们眼里我永远都不谙世事,天真又愚顽。我小时候被村里一条大狼狗咬伤过,我听母亲说我的小屁股被撕开一个大口子,血流不止,当时我还怕挨打,到家以后靠墙站着,直到母亲看到血顺着墙流了下来,母亲撕心裂肺的哭喊声猶在耳。事情还不止这样,从那以后我的腿就落下了残疾,就是现在,伏案太久双腿就会钻心的疼痛,这也成为我母亲一辈子都放心不下的事,因此她觉得我是一个尪弱的人,希望我为人处世谦卑巽顺,不可强势,生怕我惹了事被人打,而自己又跑不动。事实上只是我不愿意承认我在他们眼里头的世界,我内心强大到不畏死亡,何况其它,我是凭心而活的,从不愧对他人,至于其它,任人议论,毫无追悔。  
      我想当我还是孩子的时候,我做事却不像个孩子,原因是我一直刻苦工作力争进步,这么做还因为我希望博得他人的好感。现在连我自己都觉得滑稽,如今我老了,我做事倒像是个孩子,这似乎可以平衡一下我现在的心理。五年前我四处飘零,直到我落落穆穆而来,我开始认为这里是我的归宿,但事实上并不是,我近乎流离失所。我承认我已解脱,而我也永远做不成一个能够坐在孩子身边的父亲。  
      月间蓦遇一好人,迢迢地从京城里赶来,叫我请他吃了一顿土饭,也高兴的很,又喝几盅烧酒,红着脸咿咿呀呀唱了几段老歌。接着又喝啤酒,不断拍着胸脯重复一句:我这个人如何、你是太不了解我了、你觉得我怎么样……他也是惯舍得钱,从衣兜里掏出一摞毛主席砸桌上,震得酒盅都跳了起来,扯开嗓子说,这他娘的算个什么东西,我的就是你的,兄弟我就是这样的人……此刻看他光辉起来了,只是见说着又抓起来塞进自己的衣兜里,然后搂着我吐酒气,胡乱说了一通,大致的意思是,就像他这样的人尚过得风生水起,何况我这般傲世的人,肯定有人挥金如土地奉承。我已经听不得这些混话了。翌日拿走我的两部才完成的稿子,坐着奔驰回去,杳无音信。延捱两个月,月底时偶尔听说他遭遇事故去世了,我有些惋惜,说实话他是心肠真正好的人,只是做起事来有些轻褊。无论如何他的确是一个好人。  
      生活就像烂摊子,现在更是一塌糊涂。我已厌倦所有的悲伤的故事。这是我最轻微的阶段,几近奔溃,不能成寐,无心做事,我长期努力使自己变成一个堡垒,最终失败了,它并非不可渗透,我用很长的时间去思考事物的本质,坚持和巩固自己的想法,然而一次次被现实摧毁,这也成为我最担心的事,它无情地戳在我最柔懦的部分。今天我陷入空前的迷茫,就像自己站在一条忙碌的大街上,伫立在风中读一本我还未曾读过的书,卡车呼啸着刺破凛冽的寒风,我一段又一段地读着,试图在寒冷中读到能令我感到温暖的句子,然而它们比我此刻的心境更加荒凉。我有点气蛊。我对露露说,他妈的这是一个什么世界,不温不火,不痛不痒,人心比石头还要麻木。露露虽然年龄小,却不乏聪颖机智,我每遇烦心事,她总能试着婉转开谕,十句话里总有一两句能耸动我的心扉。她先是瞥我一眼,而后俏皮地转身,微微规讽我:“生活啊,你能不能振作一点像个英雄,有死亡也有赞歌,有痛苦也有欢乐,什么都不怕,就怕这种像猪一样的生活。”一句调侃,我竟无言以对,我想我已经做好了和光同尘的准备。  
      我开始想念旅行,我喜欢那种舒适的风景不断变化,每一个让我感到恬静和淡然的地方都将使我的心灵宿栖。于是我驱车从雁北一路向西,我想去见证那些有宗教信仰的人是如何无视旁人眼光而固执己见的,我想知道他们信仰的东西是怎样带走了他们的迷茫。我经过临汾小住一夜,第二天晚上便到达甘肃平凉,空气变得越来越甜润,从临汾到甘肃平凉高速上几乎很少看到车辆,天高云淡,心情豁然开朗。天亮继续出发,这一路有太多的隧道,穿过隧道时心里就像压着一块大石头,憋闷得慌,每当冲出隧道口时,光线从外面射进来,我会昂起头做一次深呼吸。当再次要穿过一条幽长的隧道时,我的叹息声引起了露露的注意,她对我说,隧道也是最容易出现时光之门的地方,运气好的话我们在遇到一道白光或蓝光之后就消失在这里了,穿越到了另一个空间,或者未来或者过去。我笑笑,我想说如果我有这么好的运气,我宁愿穿越,若是穿越到过去,很多事我都可以重新来过,若是穿越到未来,我会很庆幸已逃离这个世界。永无尽头的高速路都是那么的熟悉,似乎都有我目光的折痕,脑子里只有我孤独的身影,我离去或归来的脚步,或浓或淡,或急或缓,或悲或喜。行走在路上,心中只有空旷的原野和隐隐可见的山岭,此刻多么想化为一座峰巒,任风雨洗礼。干渴的双眸里,蓝天中雪白的云朵一无尽处地开放,而如今我驾车逃离,不经意间,周围的世界就这样渐渐老去,而我的精神也慢慢灰颓起来。  
      在兰州逗留两天,和马步升先生喝了一顿茶,聊了一会儿敦煌,说起玛曲这个地方,马老说你来的太仓猝,不是好时候,现在冰天雪地的一根草都没有,这有啥好看的,你要夏天来多好,我说我就是来这里看荒凉的,心里一直都很荒凉,正好用玛曲的大荒凉克一下我心里的小荒凉,说不定我的抑郁就好了。马老爽朗笑道,也不算白来,夏天有夏天的景,冬天有冬天的景,人生何尝不如此啊。本来想直接去玛曲,又接到胡凡老师的电话,说要从北京飞玛曲来见我聊点事,我想玛曲没有机场,就让胡凡老师飞合作市,等了两天,她又去片场处理紧急的事了,我等不住她,只好约到等我返回雁北以后再聚。  
      到达玛曲已经是第六天了。好友昂唐拉姆已经为我安排好了一间简易房,里面有大火炉子和牦牛皮铺垫的软乎乎的床,我是个闲不住的人,还没安顿好就出去转悠,我想先了解一下环境。三月的玛曲还是非常冷,本来计划两天做完的笔记,我竟然做了四天,每天都劲风威冽,简直冷得发抖,干瘪的寒风能从我的脚底直接渗到骨头里,所以当我回到住所时,我觉得我就像从冰柜里刚钻出来的似的。用煤块掺杂着牛粪饼烧了几天的炉子,每天灰头土脸的,突然发现在这里我没有可以穿的合适的衣服,本来有两套换洗的,只是没有洗衣服的地方,也就舍不得穿了,身上这套虽然已近很脏了,但也不至于褴褛,所以我试着和这里的人从外貌上尽量看上去一样,让他们觉得我看上去虽然鄙陋,倒还忠厚。我每周抽空驾车去县城住一次酒店,在那里把自己洗干净了第二天又返回,然后我穿上昂唐拉姆送给我的藏服,在镜子前看着自己傻傻地笑。玛曲海拔高,氧气稀薄,以至于我白天晚上都感觉呼吸不畅,早上我喊醒侄儿给我煮奶茶,侄儿对我说:“三叔,你身上有一股牛屎的味道。”我朝炉子旁边的牛粪饼努了努嘴,侄儿问我:“三叔,你又不缺那两个钱,为什么非要烧牛屎,只烧煤不行吗?”我说:“不缺煤烧,关键是每天太累,晚上睡得像死猪,留不住火种啊,不用牛屎,你能烧着煤吗?”侄儿终于释然,好像已经完全理解了我身上的味道。吃完昂唐拉姆的老妈妈给我们煮好的大块羊肉,还有炸油果子,我们就为打算要拍的小视频去选景。我先联系藏族歌手尕让邓真,想用他的一首歌为这个小片子做片尾曲,他欣然答应,他认为我在做宣传藏区生活的文艺片,这个理所当然。  
      我给平凹先生打电话,我希望他能为这个小视频题个片头,贾老慢吞吞地语气奇怪地问我怎么又去拍电影了?我说不算是电影,只是个小视频,我大概说了一下我的想法,贾老毫不犹豫说:“只要是你自己的事我都大力支持。”其实平凹先生是一个善良憨实的人,除了身上那种似乎永远都摆不脱的小农气息,其它都是闪着金光的。我和他属于忘年交,但他从未把我当一个孩子看,其实就文学现象的诸多观点我们基本是一致的。贾老第一部成名作《废都》出版后曾引发文坛“地震”,好评如潮的同时也迎来许多评论家的当头棒喝,其实也正是这种毁誉参半的声浪成就了《废都》。去年喝茶的时候贾老就说起我也有批评过他的作品,我说其实我的评论是站在不但了解作品而且了解作者的基础上的。有些评论家偏怀浅戆的批评确实对他不公平,甚至于不怀好意的炒作或夹杂着利益的恶意的批评都是不道德及不理性的批评,在我看来那就不是文艺评论,倒是实在在的谩骂,他们就像井底之蛙,根本就不晓得除他之外上有外在的世界,于是沉溺于他自己的观念的圈子,以自我为中心,久惯牢成,终成疾痼,眼里也只有自己。尤其在我们的国度的文化背景下,这种党同伐异的现象是一种令人恶心又无法切除的毒瘤,无论对事或对人,要不就漠不关情,要不就毫不在乎,要不就是以恣暴的方式和消极的态度置评。
      平凹是文学方面非常有才华的作家,说实话在他奋发的那个年代,倘若真的保持精神和姿态独立,恐怕现在也没有他在文学上如此辉煌的成就和地位了。喝茶的时候平凹也谈到我,他说这年头像我这样执拗的作家至今仍保持独立,这已经相当不易。他的意思是,在中国这块土地上,面对愈加纷乱和复杂、娱乐化的文学现象,谁能够真正做到拒绝顺从权力的敕唤以及服从市场的使役?说实话,而我实不惧,也实不在乎。平凹同情弱者,亦爱真理,在他内心也对那种压抑性的力量说不。但是,平凹始终在坚持,在特定的生存环境坚强的呼吸,他并非无视于形而上的正义和真理,以及热情和无私的超然的感应,相反,在他的作品中从通过另一种形式而拥卫弱者,挞责腐败,拗抗压迫的权威,这才是他真正的本色,认真的说,贾平凹是一个有责任有但当的知识分子。  
      刚挂断电话,就接到G的电话,因为我借了他一大笔钱,但是我想不至于这么着急,野外寒风呼啸着,电话里G和蔼的说话声让我觉得放松许多。G是一个奢遮聪俊的人,生活细腻,但却没有什么远大理想,他有三份工作,这样拼命仅仅是为了在不负债的情况下从生活得到一个融怡的家庭,并能够和老婆孩子在一起,直到把他送进大学。在我们交往的十年里,他从没向我要求过什么,用他自己的话说,也不知道为什么,和我交往能让他感觉生活有点意思。G说他有一个梦想,就是想让我给他的儿子做老师,虽然他不知道我能给他儿子教些什么,但在我出现之后,他认为这个梦想总是适合的。G结婚头三年一直没有孩子,因为他娶了一位窈窕的老婆,这让他揽下几十万的债务,这些债务迫使他把青春都献给了繁忙的工作,而不是忙着生孩子。
      我问G从白天到晚上忙的吐血值吗?G告诉我,从早上忙到晚上,虽然这里就像一座时不时会热闹一下的幽灵小镇,但这里却充满了他的生活,尽管这种生活是如何的忙碌,压力是如何的巨大。大多数人都从鄙啬悭吝才过上表面光鲜的生活,无论怎样他们或多或少地欠着银行的债务。看看过去,小镇每家每户都有四五个孩子,他们也只合用一个房间,而现在你再看看四周,每个家庭只有一两个孩子,几乎没有哪一座房子没有加盖楼层,弄个四合院,并在房顶上再加上二至三层,他们将大门延伸出去,就连马路的防护带都占为己有。为了撑脸面,即使贷款也要购置车辆,所有的这些都要花去许多钱。如今银行或者五花八门的贷款机构也乐得不断地借钱给你,直到你找根绳子上吊,他只是学习如何适应当前的生活,这其实没有过错,只要你闭上眼睛装瞎子就好,无论如何你最终会挺过去,运气好的话,你会过上好的生活。
      三年后G终于成功了,过上了他满意的生活,三份工作奋斗成为三个小型企业,并且他老婆还给他生了一个大胖小子。在我一路向西的前一天,G请我吃饭,他好几次不理解地盯着我,直到几杯酒下肚才张口问我:“你去玛曲那么老远的地方踅摸啥呀?”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我笑笑说:“现在这个社会只有金钱和势利小人四处泛滥,我要去那里踅摸一个有信仰的生活。”G嘴唇抖动了半天,摇头说我也搞不懂你们这文化人到底咋想的。我哑然,最后我说其实我也不懂。如果G仔细一点话,应该能看到我慢慢消失的笑容,我也知道他在想什么。而我就像一个愚蠢到成为疯子的人,我行我素,并不打算承担任何将要发生的事情的责任,我只是到处漂泊,时不时心中充满怨怼,动不动责骂这个世界,并且在喝醉了以后坚持认为我一定是一个重要的人物,我肯定是值得过某种与他人不一样的特殊的生活。  
      玛曲是一块净土,天空和风都是干干净净的,没有任何污染。晨曦出现的时候,我常常会来到地势较高的地方,看空旷的草地上那些星星点点的牦牛,眼前就是巍峨的山峦,这种壮观并不是每一个地方都有的,这里是地球上最美善的地方之一,此刻我渴望能够爱护和珍惜。我住在阿万仓,每天都吃藏包子直吃到我吐,这一个月,我吃的最多的药就是红景天和诺迪康,说的最多的一句话就是一来就学会的藏语“寡真切”。这里的人生活很是悠闲,夏天挖虫草,冬天牧牛羊,其余的时间都敬奉给了他们的信仰,每当看到三三两两的人摇着转经筒沿着一条路不停地走下去,直到看不见他们的背影,到处都能看到磕长头的人,听说他们年复一年日复一日,怀着最虔诚的心慢慢靠近他们的信仰,百折不回,耿耿自始,坚定而执着。这时候,我会有一种瞬间复苏的感觉。  
      在这里天寒地冻,每天都冷风飕飕,隔三差五小雪不断。群演也是不惧恶劣天气,早出晚归,我自然也不敢疏懒怠慢,一连二十来天,我一个人摄像,手脚几乎冻得失去知觉,当我看到殷硕和李刚、贡去当智、索兰卓玛瑟瑟发抖地围在火炉旁边,憔悴之容可掬,我就有些不忍心了。来玛曲我就花了近两千元买回一只羊,其中一半都被贡去当智吃掉了,我记得每次从片场回来,他就拿脍刀去仓库割下一块血红溜溜的羊肉,一边用刀子削肉送到嘴里,一边津津有味地鼓动着腮帮子对我说,他最大的愿望就是希望他那五十头牦牛能在明年夏天为他添几个牛犊子,这样他就可以买掉几头老牦牛,给自己娶个老婆。我看着他的嘴问他:“那生肉也能这么吃?你不要点芥末膏吗?至少这样看上去像是在吃羊肉刺身。”他摇摇头对我说:“这个你不懂,这样才是好吃的,有营养,我们这里都这样吃的。”我膈应地咬了咬后牙,问他为何望此,是不是离婚或丧偶了,他用生硬的汉话告诉我没有,一个老婆和两个孩子健在。我惊愕地望着他,你这家伙就不怕犯重婚罪吗?他反倒问我:“那个你说的什么是重婚罪?”我忽然想到这里是甘南,只好陪着他呵呵地笑了一会儿。
      十六岁的索兰卓玛在偏着脸一旁梳头,长发倾斜下来,她的皮肤红里透红,盼时一汪秋水波涟,犹含羞色,却也是个美人坯子,那一身华衣美饰,缀满了黄金和宝石、绿松石、还有珊瑚和黄玉,加上她满头的钗环珠翠,就价值三五十万家当,几乎够我拍一部一百二十分钟的故事片了。索兰卓玛大概听到我的干笑声,转头用藏语和贡去当智说话,我思忖她是问他我们笑什么,贡去当智叽里呱啦说了几句,我没听懂,只看到索兰卓玛翻着白眼语气稍重地说了他几句,小嘴巴翘的老高,我就猜测他或许对我只是胡说八道。  
      在玛曲的这段时间,露露根本就吃不下藏餐,每天仅用泡面果腹,原本白皙的脸庞被强烈的紫外线侵蚀的黑黝黝的,她越发瘦悴了,经常见她欷歔不已,双眉颦蹙的样子,问她怎么了,她只说想妈妈了。每次在野外拍戏,镜头里看她顶着雪风蹲在帐篷前往水壶下烧牛粪时,烟雾呛得她睁不开眼睛,那双被冻得红彤彤双手不停地抹眼泪,我心痛万分,强忍着泪水心里打鼓:“赶快拍完就回家吧!”在这一段时间,我都不敢看她那双黑葡萄一样的大眼睛,无论她在任何时候凝眸偷觑,我都会默契并悄悄地转过脸去。她的确很坚强,旷野荒郊,风吹雪打,惨然甚甚,我都不知道像她这样一个娇生惯养的孩子是如何在这里挺过来的!  
      在结束玛曲忙碌的一个月后,我就像一只流浪了很长一段时间的狗又嗅着原路的味道回到雁北,我并不沮丧,我想只须等到春暖花开,我仍然能够驱车一路向西。在雁北似乎只有冬夏两季,夏天说来就来,当我看到一点绿叶破芽而出的时候,我毫不犹豫地将车开上了高速。几天后直到我穿过一条很长的沙漠公路,到达瓜州后我逗留了一天,虽说我视力极好,但仍不敢黑魆魆地赶路。这里的每一个人都很好客,总让你觉得宾至如归。瓜州除了沙漠几乎没有什么特色,城市建设的明净而亮丽,街道上没有几个人。临走的时候他们向我兜售一种叫锁阳的食品,其实就是沙漠中生长的一种根茎,有点甘甜的味道,他们称之为沙漠里的人参,它们深埋在沙土中,几乎被采摘殆尽,怪不得这里风沙那么大。  
      驾车进入新疆地界,这里已经是戒备森严了,一路要经过许多关卡,公安或武警搜查很严,这让人很有安全感,一路上紧张的心情终于有了一丝放松。沿着连霍高速,经过哈密,逗留一日,美美地吃了几顿许多年都没吃过的美食。我本以为我会在整个旅途中快乐无比,但是恰恰相反,大多数时间我只是精神专注地开车,偶尔会放慢车速欣赏沿途的景色,在西域,冬季的荒凉也是一种淳美。一直穿过吐鲁番,抵达乌鲁木齐时,我有好几天都摆脱不掉头晕目旋的状态。从乌鲁木齐到伊犁,哪怕是驾车经过乡村,都会遇着几个检查站,有大型的,也有只两个民兵组成的关卡,每个人必须认真配合检查,即使是象征性地看看你的身份证或驾照,你才可以顺利通过。在新疆这段时间,让我最难忍受的是频繁安检,无论饭店酒店,还是商场超市,只要公共场所,无一不查,你必须双臂举过头顶,让他们拿着仪器在你全身扫一遍,每天至少十几次,举到你膀子疼。说起这个烦恼,当地人却不以为然,他们告诉我,新疆如今是全国治安最好的地方,这已经都好些年了,他们都已经习惯,就算回家里,进自己家门的时候,他们都会下意识地把双手举起来,我简直怀疑这究竟是不是一句玩笑。  
      我与多年未见的朋友谈了很多过去的经历,我耐心地聆听。讲述过去的过程总是短暂的,如今谁也不愿意白费口舌回忆那些一文不值的、譬如光着屁股在河里游泳的情景。话题又很现实地落在生活上,他们显得很焦虑,脸上的表情由原来的喜色突然变成愠色。H抱怨说小时候的远大理想都被毁了,长大后这里变得不安宁了,有那么两次,成群结队的暴徒袭击了城市,生活变得可怖和无法忍受。眼下这种平静的日子也许会保持很久一段时间,但谁也说不准又有新的暴徒出来袭扰,就这样他也就理所当然地成为义务的民兵,每天都如临大敌地保持警戒。
      他继续说道,“我们为祖国保卫边疆,种植自己的庄稼,养活自己的妻女,可内地很多人却不理解,对新疆有偏见,因为少数被内地人从新疆拐走被迫当了贼娃子的小孩,就给新疆人冠上新疆小偷的名号;因为不了解情况的个别切糕纠纷就骂新疆人如何不好,这对我们新疆人很不公平。新疆的石油和天然气、煤炭、粮食和牛羊源源不断地送到内地,内地人给过我们啥了?一说新疆不是戈壁滩就是暴乱,有钱宁去国外消费,也不愿来我们这里看一下,我们新疆人说啥了?你们说南水北调,要给我们送水过来,送过来的就是口水吗?”我听着他这样的牢骚话突然间眼睛有点发光,竟然忘了我自己也是一个新疆人,竟不知不觉中有了亏欠他们的愧疚,我对H说:“你这也算是真正的屁话了,祖国不是也很爱你们嘛,西部大开发,新疆是重点,没有内地经济和人才技术的支持,有如今的美丽的新疆吗?没有祖国那么大的爱心罩着,你们能有今天安逸的生活吗?我听说你们考清华北大能优惠二三十分,买房盖房子还有政府补助,就连银行贷款都是免息的,所有好的政策都向你们倾斜,而这些是内地人做梦都不敢想的事情。”H张大嘴巴看我半天,吐出一句:“你听谁说的?啊?这么好的事我咋不知道?你到底是听谁说的?”说实话,我也不知道听说的,大概是看新闻联播这么说过,具体什么时候看到的有些模糊不清。  
      天色已经很晚了,正当我昏昏欲睡的时候,H忽然问我,哪个银行可以搞到免息贷款?如果能够实现的话,他愿意贷一笔款,买一辆像我拥有的一样的豪车。但是新疆的消费高的不亚于北上广,一碟子拌面就要二十块钱,而现在他入不敷出,每月的工资总是支撑不到月底就花的毛干爪净了。我目光坚诚地告诉H,不要太敏感,即使没有免息你也一样可以贷款,只要你有一点人脉,有足够好的关系,或者贿赂银行的每个能够给你放款的人,你只需要支付他你所贷款额的百分之十的好处,这时候运气总是站在你这边,你可以去购车买房,你只要在他们催促你还贷之前支付一笔利息,他们是不会把你怎么样的,在中国并没有一个因为无力偿还贷款而设置的监狱,你也不必担心因此坐牢。所以,那些银行家并不是你眼中的看上去贵不可言,他们本来就操纵着这个国家的金融,他们不论怎样都会有你想象不到的利润,会自觉地替你擦屁股,因为他们实际上已经把自己卖给了像你这样急需要贷款的穷人。H担心被列入黑名单,我则说根本就不用担心这个,你又不是王思聪,谁又会偢倸你?像你这样的普通人根本就不在他们的名单中,因为黑名单白名单对你毫无意义,他们最多说你是一个欠债不还的“老赖”,但是你也许不清楚,他们的日常业务恰恰依赖的就是像你这样的“老赖”,因为只有你们这些“老赖”才是每月努力均衡着银行收支的人。H本来舒展的脸渐渐紧凑起来,他低声嘟哝一句:“你才是真正的放屁。”  
      我起身告辞,H送我出门的时候弱弱地问我,不知道明年情况会怎样,我告诉他,国家这台大机器并不只是为你一个人运转的,事情总会变得越来越好,你会有某种特别美好的前景,也许就在你发愁贷款的这段时间,冷不防你就会获得最好的消息。本来想趁着散步再高谈阔论一番,谁知H不肯再远送,他默默地转身回去,直到我看见他消瘦单薄的背影隐藏在夜幕中,那一刻我的感受就像是下了地狱,不由地想到自己迷茫的前景,不禁仰天嗟恨起来,蓦地一股凄凉袭遍全身。  
      在酒店里面我根本睡不着觉,翻来覆去,直到天亮才勉强睡去,我痛恨住在酒店,尤其恨酒店里的那一对软乎乎的枕头,你枕上去瞬间就看不见头了,你就像一具无头尸体一样躺在那里。它几乎破坏了所有的乐趣,我发誓第二天就买一只硬邦邦的荞麦皮装的枕头,不论走到哪里都要随身携带。该死的,我最恨那种软不拉耷的鸭绒枕头,我心里怼怨道:“我就连睡一个好觉的愿望都实现不了,还能实现什么宏伟的理想”。  
      疲惫使我睡意浓浓,心里就这般叨咕了一会儿,歪着脖子便睡着了,我做了一个非常美好的梦,我梦见我在瑞典,衣着鲜亮地站在诺贝尔领奖台上,聚光灯射的我睁不开眼睛,不过我好像隐约看见马悦然正站在台下离我不远的地方,正在嬉皮笑脸地朝着举起大拇指,前诺贝尔文学奖获得者大江健三郎也来到了现场,他好像看到了我头顶上的光环,竟然单膝跪地朝我投来敬佩的目光,还有低头沉思的莫言先生,他睁开那对小眼睛很不理解地瞄了我一眼,我不禁地打了一个寒颤。诺贝尔评委主席咧着大嘴对我点头,嘴角似乎都扯到了耳朵上,他双手捧着奖杯和证书,还有又高又厚一摞美元正朝我微笑而来,我的心潮澎湃,感觉心就要从胸腔里跳出来了……就在这个千钧一发的时刻,一通电话铃声把我从美梦中揪了出来。我迷糊着爬起来拿起电话,双眼惺忪地看了看时间,才早上六点多,天刚麻麻亮,说实话我有些失落,这家伙大多数都是这个时间给我打电话。
      凌霄和我是十几年的朋友,十多年里他总是担心我生活得不好,对我尽心帮衬。他每年都要去我所在的地方探望我一次,这俨然成为惯例,我粗略一算,每次我带给我的酒和茶叶,折合成金钱那会是一笔不小的数目,一年十箱酒,十斤茶叶。老天,十年我已经喝了他一百箱子酒和一百斤茶叶!我在藏区时,他曾给我打过一次电话,也就是这个钟点,那时候我说我每天都冷得受不了,他不假思索地马上说,你在那里等我,我马上开车去把你接回来!我推辞了好一阵子才阻止了他的一时冲动。这一次他电话里问我现在到哪里了,我如实说我在新疆,暂时还没有打算回雁北的想法。凌霄开始絮叨,说我这样的人不应该到处瞎跑,应该找一个固定的工作。我还对自己的处境还没有一个完全清醒的认识,告诉他除非有一个体面的工作等着我,否则我是不会为了五斗米而放弃我将要做的更有价值和意义的事情的,他就急得冒火了,干脆直截了当地通知我一个更坏的消息,我委托他代理的一个作品版权彻底泡汤了,图书经销商说我写的简直就是一坨狗屎,文字里没有香车美女,没有纸醉金迷,没有艳情色欲,甚至他怀疑我是不是地球人,最后仍然不忘给我下一个定论:我写的那种深奥的东西现在没人看,就算再过一百年也没人看。我瞬间就被这个消息击倒了,这个时刻才意识到我依然身处困境,尤其在样一个寒冷的冬天,这一切才似乎明朗起来。凌霄慰劝我说,这个世界上到处都是聪明人和能屈能伸的人,但没有一个人就同你一样像一枚坚硬的钉子。我一时竟说不出话来,但为了维护我的自尊,在我彻底要崩溃前所做的最后一件事,就是厚着脸皮对着话筒给他上了一节我自己的“核心价值观”的课。  
      好久都没有D的消息了,我认为他是否对我存在某些误会,这种情况以往曾有过,他曾因为别人的谗妒而疏慢过我,我并不介怀,后来时间证明那些都是妄口巴舌。我告诫过他,永远也不要试图从别人的嘴里真正的了解一个人,那样确实很幼稚。一阵凉风吹来,我不自觉地打了一个长长的喷嚏,很巧的是这时候竟然接到D的来电,声音低沉的问我是否安好,我就像终于觅得宣泄的出口,犹如一个受了好多委屈的孩子倾诉着我在这里的一切,D说他其实很羡慕我这种像一只在苍穹中自由翱翔的雄鹰一般的生活,只是他困在事业中无法脱身。D是一个大单位的领导,每天忙忙劫劫,就像带领着一群绵羊的雄狮奔波在一线,而那群绵羊其中有绝大一部分,每天披着阳光吃喝如常,除了恭维献媚,便是阳奉阴违,除了敷衍搪塞,便是无所事事了,因而D不得不事必躬亲,巨细无遗,说呕心沥血亦不为过。从D在电话里的叹息就能看到他疲殚的身影,而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又能为他做些什么。他不能像我一样自在散漫,而我也无法像他一样有一个固定的岗位认认真真做些事,到底孰优孰劣,只有时间知道,我则仍然需要朝着心所牵引的方向前行。  
      在一个太阳懒妥妥的下午,我驾车继续一路向西,我看到了我曾经逃离的生活,以及我正在奔赴而去的生活,其实没有什么不同,只是我的欲望太多,以至于我长期以来都找不到属于自己的合适的位置,并且我这个书呆子根本就不具备很多调节和驾驭生活的能力。我不否认其实我是一个强者,只是为名所累,只是为了一点虚荣而用心血换取廉价的、毫无意义的满足。我有自己的能力,我不该致力于为了讨得别人的喜欢而努力进步的同时,就这么轻易地放弃了它。或许我只是觉得孤独,我正陷入迷茫而怀疑一切。  
      现在我要回去了,我希望我的生活没有离开太远,并且还有那么一点点美好在等着我,我就像一个荡在秋千上的孩子,处在一个很难形容的居中的状态,我是易碎的,我希望自己不论在任何时候都不要坠落。我知道我会在一个安静的夜晚酝酿一些有意义的重大的事情,并且惊讶地观察我的内心是如何改变形状和尺寸,我是一个幸运的人,我相信我会在某个灵光一闪的时候得到脱俗。  

                                                                             2018年1月30日于鄂尔多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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